凡煙小說

第7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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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徹在大門上掛上了“暫休業”的牌子,白色福特征服者停在路邊,秦修在副駕駛座上翻看著英文版的《偉大遺產》雜志,身邊車門拉開,大卷毛坐上來,瞄見雜志上或秀美或壯麗的景色,高大上的雜志專題,有些沒把握:“市內真能找到合適的外景地?還是你打算嘗試拍人文類?”

秦修把雜志合上,打開語音導航:“上城區。”GPS導航開始自動尋路,秦修抱臂低頭在一旁閉目養神起來,“到了上城區叫我。”

發動車子時一只小麻雀從車頂飛走,撲棱的翅膀在擋風玻璃上刷下一閃而過的影子,阿徹側頭看了一眼秦修在陽光下跟著撲閃了一下的側臉,只覺得無限美好。不兇神惡煞也不頤指氣使,雖然剛閉上眼睛時還整了個挺冰山的睡相,但是睡著睡著冰山形象繃不住,眨眼就變萌系喵星人了。

“13XX5201314,嘖嘖,真虧你想得出來。”狗青年手擱在方向盤上,耳朵樂得一聳一聳的。每次一想到秦修在他手心刻字,還生怕寫得不清楚似的使勁戳,就覺得好笑得要命。

叭叭——後面的車子不耐煩地摁喇叭,沈徹回過神才發現紅燈轉綠了,趕緊發動車子。

以為是到上城區的郊區,卻沒想到秦修讓他把車子開進了商業區,車子停在某商務大樓的地下車庫,兩個人背著大大小小的器械徒步走在高樓林立的大都會裏,走過水渠上的石橋,從呼嘯而過的輕軌下方穿過,沿著長長的紅磚圍墻漫步……

“到了。”秦修撥開叢生的雜草灌木,停下腳步。

阿徹擡頭放眼望去,不敢相信眼前所見——

好大一片荒地!

不該說是荒地,四周鳥聲啁啾,泥土芬芳,隱隱還能聽見水面拍打的聲響,腳下有一塊歪倒的鐵牌子,已經被綠葉熱情地覆蓋。

在鬧市區的正中央竟然會有這樣一大片生機盎然的荒地,光是目之所及就足有一個足球場這麽大,茂盛的樹叢背後看不見的地方還有多廣可以想見,叫人難以置信。

“這裏好多年前是高爾夫球場,後來廢棄了,就一直這麽荒著。”秦修上好鏡頭,回頭一笑,“走吧,讓你看看我的偉大遺產。”

意氣風發的笑印進阿徹的眼裏,他看著前方邁開腳步等不及開始探索的背影,也跟著會心一笑,對了,這才是你,你可是小時候站在不到三百米高的學校後山,就劍指世界最高峰的家夥啊。

聽秦修說這片荒地空閑了快十年,雖然原因不明,但是十年裏大自然迅速地收覆了失地,如果不去想遠方的廣廈林立車水馬龍,他們此刻就如同走在一個生機勃勃的叢林中。

阿徹邊走邊打望,冷不丁發現腳邊有星星點點的綠色在移動,還以為是綠色的蟲子,蹲下來一看,那居然是一隊螞蟻,每只螞蟻都扛著一丁碎葉,有的葉子太大就兩三只一起扛,螞蟻是很勤勞的生物,每時每刻都不會閑著。阿徹想起以前在靈犬鎮,沒人陪他玩的時候,他也是自個兒趴在屋子後面看螞蟻搬家,有時候一只小螞蟻遇見一個水坑繞不過去,他就把爪子搭在水裏,讓小螞蟻從他爪子上爬過去,那時候他個頭才比賀蘭老師的鞋子大不了多少,卻覺得自己能幫助弱小,特別強大。

阿徹望著螞蟻有些出神,忽然發現一只螞蟻背著碎葉走得特別費力,再定睛一看,我靠居然有只螞蟻掛在那片碎葉上搭順風車!阿徹跪下來小心把那只搭順風車的螞蟻提溜下來,找了一片葉子讓它扛上:“你也太懶了。”

背後傳來快門聲,阿徹聞聲回頭,秦修收了相機,只說:“你瞧著什麽好看就告訴我。”

“我是外行。”阿徹拍拍褲子站起來。

秦修在前面邊走邊道:“這叫狗眼看世界,與眾不同……”說到一半感到背後有惡犬虎視眈眈,清了清嗓子轉過頭剛要叫幾聲“黏人鬼”哄哄對方,忽然就見沈徹抱著腦袋一陣跳腳:“哇靠,什麽東西跳到我頭上了?!”

“別動!”

阿徹還沒搞清楚是怎麽回事,秦修這麽一喊,他以為是蛇就連忙停下來,睜大眼不敢動彈,卻見秦修朝他的方向舉起相機一陣連拍。

身後是噗噗噗噗又稀裏嘩啦和吃多了拉肚子一樣惡心的聲音,他腦袋上跟有青蛙在蹦似的,隨著那拉肚子的聲音偃旗息鼓,他才狐疑地一擠眉毛:“你到底在拍什麽?”

秦修蹲下來撿起地上一顆濕乎乎的褐色小豆豆:“這叫噴瓜,成熟的時候它會把種子噴出來。”

阿徹見秦修拍下的照片上飛射的噴瓜種子正一鼓作氣砸在他的卷毛腦門上,感覺略不爽:“你要把這種照片送去參賽?”

“怎麽會,我只是覺得有意思。”秦修說完轉身離去。

被噴的不是你你當然覺得有意思!

“噗!!”

“啊!還有!!”秦修如神槍手一般閃電地旋身,阿徹也跟著回頭一看。

兩分鐘後,阿徹看著照片裏被噴瓜的汁液射了一臉的自己,臉色有點惡犬。你不是攝影師嗎,怎麽老把我拍這麽猥瑣?!

荒地特別大,深入腹地後有種在荒島上跋涉的錯覺。阿徹發現一間廢棄的小屋,“吱呀”推開門,金色的陽光從小屋的天窗灑下來,照著屋子裏滿地盛開的鮮花,像一座野生的花房,一只白蝸牛趴在窗玻璃上邊曬太陽邊喝水,玻璃上拇指大的一顆露珠就夠它喝上好久,阿徹想叫秦修來看看,一轉身卻發現秦修不見了,他找了半天才在一大株合抱的榕樹裏找著正仰頭拍攝的秦修。

“這樹裏面怎麽是空的啊?”卷毛青年驚訝地跟著鉆進來。周圍都是環繞的榕樹樹幹,沒想到中央有這麽一大塊空地,空間還挺高。

“這裏以前應該有一棵大樹,被寄生了,”秦修拍了拍環繞的榕樹樹幹,仰頭道,“這些榕樹寄生在宿主的樹幹上,後來宿主死了,樹心腐爛後就空了,留下了中央的空地,看起來死之前那棵樹一定也長得很高了。”

阿徹站在樹心擡頭望去,陽光穿透樹葉的縫隙,看上去就像那種教堂頂上灑下的聖光。

“說起教堂,這個不算什麽,”秦修丟了包餅幹給他,中午兩個人就這樣簡單地解決了,“什麽時候我帶你去紅杉國家公園,那裏最老的紅杉有上千歲了,人站在那些巨樹下,感覺就像巨人靴子上的螞蟻,最高的那些巨杉,樹冠都在雲霧的上方。”秦修說著,眼神裏有種迷離的向往,“哥特式教堂之所以有高尖頂的設計,就是為了讓教徒們感到敬畏,但是看過這些巨杉,你就會覺得什麽科隆大教堂,沙特爾大教堂都不算什麽。”

阿徹被秦修一席話勾起了興致:“你有照片嗎?”

秦修咬著餅幹,頓了一下:“……我還沒去過呢。”

阿徹看著兩手拿著餅幹袋像只害羞的松鼠一樣的秦修,心裏有點好笑,說得有板有眼的,搞了半天都是紙上談兵啊。不過有你那句“我帶你去”就夠了,因為我知道你不是說說而已。

兩個人吃完收拾好垃圾跨出樹心,秦修忽然豎起食指比了個噤聲的動作,仔細聽了兩秒立馬脫兔般躥出去:“快!好像是浣熊!”

他們沒找著浣熊一家,卻驚喜地發現一只狐貍,金黃色的狐貍尾巴在草叢中一蕩而過,秦修手拿相機跟在狐貍後面,阿徹見他小心得都快趴在地上學貓了,可惜還是跟丟了。

秦修直起身正有點沮喪,肩膀被一拍,卷毛青年豎著狗耳朵,小聲說:“這邊。”

躡手躡腳撥開草叢往深處走去,啪嗒啪嗒的汲水聲越來越近,順著沈徹領路的方向,秦修果然看見那只金色的小狐貍,正在水塘邊喝水,不禁驚喜不已,悄悄蹲下來,只從草叢中露出腦袋和相機,開始等待最好的時機。

阿徹也蹲在一旁打量著偌大的水塘,合著對岸茂密的樹林和水塘邊豐茂的水草,這裏看上去就像《動物世界》裏的大沼澤。他聽見嘎嘎的叫聲,沒一會兒一對鴨子從水塘那頭優哉游哉恩恩愛愛地游過來,阿徹差點沒笑尿,鬧哪樣啊你們在這兒扮鴛鴦?看樣子是一對不曉得怎麽逃到這裏來的鴨子夫婦。小狐貍似乎肚子餓了,站在水塘邊巴巴地望著兩只鴨子。

秦修拍了幾張小狐貍,感到沈徹戳他的背,卷毛青年指了指對岸,秦修舉起相機定睛一看,浣熊一家子終於也現身了!

荒地就是這些在大都市裏迷失的動物們的天堂,水塘是天堂中的天堂,阿徹心想。一家浣熊,一只小狐貍,一對鴨子夫婦,對不能去巨杉國家公園,不能去非洲大草原,不能去喜馬拉雅山的他和秦修來說,真是意外的完美。

秦修完全沈浸在水塘的小小世界裏,浣熊兄弟們在水邊嬉戲,小狐貍嘴饞地望著吃不到口的鴨子夫婦……他可以有足夠的時間去等待下一個美好的鏡頭,下一個,再下一個。好久沒這麽酣暢淋漓了,果然還是應該聽沈徹的,這麽一想才恍然想起來,他在這草叢中也不曉得匍匐了有多久,從剛剛起就沒聽見沈徹的動靜,連忙一轉頭——

隔著幾縷草,卷毛青年安靜地趴他身邊,水塘邊的蚊子很多,秦修看著那一頭卷毛裏狗耳朵不時抖動兩下,驅趕著蚊子,除外沈徹整個人幾乎一動沒動。

以前他和助理去野外拍攝,每一次到最後都只剩下他一個人,因為他一專註就容易忘記時間,常常一整個下午騎在樹上,趴在草叢裏,蹲在洞裏,身邊的助理不是怨聲載道就是動來動去不得安生。有一次他在樹上等拍懶猴,想叫樹下的助理遞個手電上來,低頭一看,哪兒還有助理,地上只有“我回老家了”五個字。

沈徹,你怎麽能這麽安靜呢?一點都不像金毛……

阿徹正望著遠處的風景出神,忽然一楞,驚訝地低下頭,秦修的手在他手上緊緊地握了一下,又悄悄拿開。

他看著覆又投入到拍攝中的秦修,不知道秦修的腦子裏有什麽計劃。擡頭眺望,在荒地的盡頭是一座座正拔地而起的高樓,塔吊的吊臂鱗次櫛比,在這座寧靜水塘的上方它們看上去那麽不真實,像是一座海市蜃樓。

施工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傳來,這片生機勃勃了十年的荒地應該快要走到盡頭了吧,阿徹心想。

夕陽西下,遠處傳來轟然的爆破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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